一把折扇、一块醒木，能否唤回乡音里的“农民书”？ ——吴天希松江收徒记，与一门江南曲艺的当代追问

9月12日，松江。没有炫目的灯光，没有流量主播的镜头轰炸，一场按老规矩办的收徒仪式，在沪上曲艺圈激起了不小的水花：原松江曲艺团团长、上海沪书/松江农民书代表性艺术家吴天希，正式收青年陆嘉浩为徒。

学生递拜师帖、敬茶、鞠躬;老师回赠折扇与醒木。仪式由松江区文联副主席陆春彪主持。从浦东说书传承人康毅，到苏州评话艺术家庞志豪，再到平湖沪书艺术家戎永鑫、八旬开外的评弹表演艺术家刘敏，以及专程赶来的滑稽表演艺术家张定国——江浙沪几路“说书人”“笑艺人”罕见同框，像一次不约而同的表态：这门老艺术，还值得有人接棒。

一次“传统样式”的拜师，一位老艺术家的最后托付。吴天希今年已84岁，17岁拜师学农民书，从松江唱到青浦、金山、奉贤，一天赶三五个场子，《铁道游击队》一段口技曾让茶馆里茶客忘了喝茶。他当过松江曲艺团团长，也眼看着书场一个个关掉、老听众一年年稀少。

沪书艺术家，吴天希

沪书新秀，陆嘉浩

这一次站出来的，不是“再带一个退休票友”，而是一个从小迷这门艺术的普通青年陆嘉浩。对吴天希来说，这是“后继有人”的心愿;对陆嘉浩来说，是“名分正、路子正”的入门。

仪式上，吴天希赠折扇、赠醒目——老艺人把物件交出去，交的不只是技巧，还有“怎么做人、怎么尊师、怎么对得起观众”的分量。

所以这次收徒，表面是师徒事，背后是“抢救事”。现场几位来宾的发言，很耐读。

康毅(浦东说书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)赶来，意味着“沪上说书各家”彼此认门：浦东说书、松江农民书、平湖钹子书，本是江南曲艺一条河里的几道湾。

庞志豪(苏州评话艺术家)到场，是把“苏州—松江—浦东—平湖”的评话说书版图重新连起来：江南曲艺从来不是孤岛。

戎永鑫(平湖沪书/钹子书艺术家)到来，提醒人们：钹子书不止上海有，浙江平湖也在守、也在改、也在带学生。

刘敏(86高龄评弹艺术家)说得最直白：今天很高兴也很感动，为吴先生的艺术有传承而高兴，希望保重身体，把艺术教给下一代;陆嘉浩要尊师重道，也要尊重别的艺术门类，认真学艺，要有使命感，把真本事学扎实，好好传承下去。

而滑稽名家张定国的到来，则把这场仪式的意义又抬了一层。很多人习惯把“滑稽戏、独脚戏”和“农民书、钹子书”看成两件事：一个闹猛、一个乡土;一个跑大舞台，一个坐小书场。但老底子上海曲艺的血脉是连着的——农民书进市区，会被听客叫作“滑稽”;滑稽演员说表、卖口、方言噱头，也脱不开江南说书的根。沪语别只用来怀旧，非遗别只用来挂牌;年轻人进来，要先懂规矩，再懂观众，最后才谈创新。

当代传承的呼唤，不是“复古”，而是“回乡”。陆嘉浩入的这门艺术，要想活好，得跨过三道门，1. 方言门：把乡音变“潮”而不是变“古董”。可以进中小学、进社区、进高校方言社，也可以和沪语短视频、城市walk、老松江故事线结合。2. 内容门：老书目要新讲，新生活要入书。《铁道游击队》当年就是“现当代题材”。不创新，非遗只剩“遗”。3. 场景门：书场可以小，但不能没有。茶馆、文化馆、乡村礼堂、非遗直播间，都是新场子。康毅在北蔡做传习所、平湖做钹子书新作展演，已经给出样本：传承不一定回到1980年的茶馆，但一定要回到老百姓的审美里。

折扇打开，是下一本书的开始。9月12日这场松江拜师礼，仪式很旧：拜师帖、茶、鞠躬、折扇、醒目。可意义很新：它把一位84岁老人口中的“火车鸣笛声”，交到一个普通青年的手里。吴天希说到底只有一个愿望——“我唱了一辈子，别到我这儿断了。”

而刘敏、张定国们送出的，也不只是贺词，而是一句沉甸甸的托付：尊师，也要尊艺;守门，也要开门;传下去，还要活出来。江南的钹子声若还想再响几十年，靠的不是把过去供起来，而是让陆嘉浩这样的年轻人，用今天的嘴、今天的听众、今天的松江与平湖，把乡音重新说一遍。

一把折扇合上时，是礼数;

一声钹子敲响时，是人间。